信仰生活

閒暇,通往自由的大門 — 讀《閒暇:一種靈魂的狀態》

文 · 陳景輝

《閒暇:一種靈魂的狀態》一書十分強調(下文簡稱《閒暇》),「閒暇」是一種能賦予人生命力量的靈魂狀態及能力,而且也是一種投入到世界中去的重要方式。只是這一靈魂的狀態已漸遭遺忘。這是因為我們所身處的社會,仍然是如此講究功利、效益主義,高舉工作至上的價值,於是所謂「閒暇」的內涵不可避免地受到侷限或歪曲,僅被「工作至上」的社會視為裝飾品。像是一般所理解的,「閒暇」只不過是指「工作中休息」或周末度假等,說穿了「閒暇」只是作為手段,休息就是為了重投忙碌,在此,「閒暇」失去了自身的性格及其深層的意義。搞不好,若沒有工作此一目的做為掩護,「閒暇」更會被安上懶散、無所事事等罪名。

作者尤瑟夫 ‧ 皮柏 (Josef Pieper),既是德國哲學家也是天主教徒,全書援引了大量的柏拉圖與亞里斯多德的古代哲學以及聖多瑪斯神哲學,藉以重新發掘出「閒暇」被遺忘的豐富含義。追本溯源,「閒暇」的真諦實則繫於一種靈魂的狀態,它徹底有別於那個「工作至上社會」的精神面貌。在那種社會,人們樂於把生命活動的各種意義都轉換成一套工作與效益的語言,生活彷彿就只是一連串講求「主動」、「努力」以及「功效」的活動歷程,但反之,處於「閒暇」之中即是採取不一樣的存在姿態,這恰恰意味著「不干預」、「不賣力」,也不在乎「有沒有用」,正如《閒暇》一書所指,這是「一種內在的無所憂慮,一種平靜,一種沉默,一種順其自然的無為狀態」。重要是,這樣一種靈魂狀態蘊藏著不一樣的精神力量,使人能以另一方式投入世界,跟世界建立不一樣的關係。

正是在「閒暇」所具備的安靜、不干預的狀態中,人的精神得以走向開放,作者說:「閒暇的態度不是干預,而是自我開放,不是攫取,而是釋放,把自己釋放出去,達到忘情的地步」;在這裡,相對於「干預性」的活動和介入姿態,即那種根據事物的現狀、按照功利的目的,再來對世界進行加工改造的意志表達,閒暇則近乎是種沉默,「沉默可以說是一種接受世界的必要形式,人唯有沉默才能聆聽,不能沉默的人甚麼都聽不到」,這是一份藏在人類靈魂中的傾聽事物的能力。正是在「閒暇」之中喚醒了那份領受、觀照世界的精神力量,事物或世界才得以按其自身的面貌進入人的目光。因而,這也是「一種投入於真實世界中,聽聞、觀看及沉思默想的能力」。

《閒暇》一書強調,人若要達致閒暇的狀態,所需要的並非堅強意志或極端努力,而是從自我中心與忙碌之中「引開」,「我們釋放自己,專注對著一朵盛開的玫瑰花、一個沉睡中的嬰孩或是一樁奧秘的神蹟沉思默想時,這時一股新的生命氣流便立即流向我們」。這既可以是靈光乍現般的思想湧現,也同時是體驗到來自世界的一份驚奇與和諧。

捍衛「人性」的閒暇

「閒暇」所承諾的那種自由,恐怕對於當下社會來說卻是愈來愈陌生的。一方面,今日之忙還包括了智能手機屏幕所帶來的無休止滑動與社交,忙碌展現為一種持續分心狀態,常常連日常生活及工作也無法專注,更遑論達致「閒暇」的狀態;此外,時代的黑暗叫人更要抓緊一切行動契機的緊張狀態,都使得「閒暇」變得愈來愈遙不可及。無獨有偶,《閒暇》一書出版於1947年的德國,二戰剛結束不久,那時的「德國」正努力忙著「重建家園」,忙得「分身不暇」,這種時勢下作者深入探討並捍衛所謂的「閒暇」,一樣顯得不合時宜。

但正如《閒暇》希望告訴讀者,為了生活而去工作、去疲於奔命,固然是人的存在的緊要部分,這是不用多說的。誰都知道若缺乏這「煩人的操勞」,很多基本的事情也難以成立。作者深知生而為人,除了嚮往頭頂的星空之外,還著實需要能棲身的屋頂,人的生命必然包含那些實實在在的需要以及有限性,無從逃避。但與此同時,人的存在也包括了那即使並非更重要,也是絕不遜色的一環,也就是屬於「閒暇」的那份自由。就是說,在「閒暇」之中,人嘗試不再以功效的判準、成事的能力來看待自己、他人和世界,人嘗試回到事物自身的意義和目的來看待他們,嘗試體會「有物存在」本身所帶來的奧秘與喜悅。而在「閒暇」之內人能明白,自己和世界根本無須更多的作為來證明自身的意義,人得以靠近那份安住在自身之內的時刻。無疑,在這一切背後其實存在著對世界、他人和自我的一份和諧以及肯定的體認,並從根本上對世界與萬物做為奇妙的創造投予一份信任,從而喜悅和驚嘆亦隨這一體認漸漸浮現。

然而必須補充,即使人們看重「閒暇」,但這也不代表他們不明白人需要工作的急切性,更非不知道時代之惡所造成的痛苦扭曲,以至也沒可能看不見那把「閒暇」降格為娛樂性殺時間的荒蕪貧乏,但只是即便如此,他們仍沒有把以上這些狀況看作是人的精神之全部,相反,他們在「閒暇」之中發現更多的可能,也就是在那神聖的休止中找回那屬於創造的永恆光芒,正如作者寫道:「在閒暇之中——唯有在閒暇之中,不是別處——人性才得以拯救並加以保存,除此之外,我們看到純粹的人性一再被忽略和置之不理顧」,接下來他引述亞里斯多德說:「人若只是人,便不能夠過這種生活,唯有某種神性居存在他身上時才有可能。」這裡已然觸碰到那份寓於「閒暇」之中的超越性的東西,即那居存在人身上卻又能超越人的那份特質和能力,訴說著在人的生命或世界之中始終保存著一處奧秘般的居所,那兒並非取決於人得再去角逐和成就些甚麼,而是由「閒暇」的時光所清通的一條道路,是永恆向精神敞開的一扇窗,靈魂得以領受純粹的餽贈。讓我以書中引述的詩句作結尾:

「在中途和尾端之間矗立一棵樹,

鳥兒們唱著歌;在上主的胸懷

圓滿的創造終於得到神聖的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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