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斯
動畫《稜鏡戀曲》表面上是一部描繪 20 世紀初倫敦美術學院的青春戀愛劇;但若深入思索,它更像一則關於「社會結構如何形塑人」的故事。同一道光穿過不同介質會產生折射;同理,當個體穿越家族、階級與時代的層層濾鏡,自我便在一次次碰撞中被迫改寫。也因此,作品中的情感從來不是與世界無關的私密花園,而是被制度與脈絡投影、拉扯、重塑後才得以成立的選擇。
女主角一條院莉莉出身日本橫濱的和服匠家庭,母親以近乎命令的方式要求她:「六個月內成為學院第一名,否則回國放棄藝術、接手家業」。男主角基特·丘奇則出身貴族,卻在學院中長期居首,是眾人公認的天才學生。兩人的相遇從一開始就不是純粹的浪漫,而是環境結構滲入情感、並在情感之上留下痕跡的結果。
莉莉「是誰」?她的努力看似好勝,實則源自更深的生存壓力:在她的處境裡,「輸」不只是失去一場競賽,而是失去留在倫敦、持續繪畫創作的資格。這使她對第一名的執著不單是個人慾望,而是她當下唯一可行的生存辦法,用成績換取自由,用名次爭取留下來的權利。
因此,她初到倫敦迷路又飢餓、向素描中的陌生人(基特)求助卻只換來「黑麵包」的情節,並非可愛的誤會,而更像一種宣告:她已進入一個社會、語言、文化皆不同的介質。在這個介質裡,她必須以更用力的自我規訓才能站穩,不是因為她天生逞強,而是因為她沒有退路。
若追問莉莉「從何處來」?便會看見她背後是一套以家為單位的倫理秩序:個體志向往往被要求服從家族延續、家業繼承與社會體面;婚姻也常被視作兩個家之間的結合,而非兩個人的情感選擇。與此相伴的見合(相親)傳統,正是由家庭與中介促成的配偶介紹機制,並與背景條件的匹配緊密相連,使婚姻成為一套可管理、可運作的社會秩序裝置。
在信仰層面,婚姻作為終身盟約與共同生活的結合,其指向包括配偶的益處與子女的培育;但更關鍵的是,婚姻之所以成為盟約,不在於外力安排本身,而在於當事人「自由而不受強迫的同意」。沒有自由意志的同意,就難以構成真正意義上的盟約。
也正是在此脈絡下,莉莉被要求失敗就回家成婚接班的設定顯得格外尖銳:她並非否定婚姻本身,而是抗拒把婚姻降格為回收人生的手段;更準確地說,她抗拒的是在未經自由選擇的前提下,被退回既定軌道、被迫放棄自身的夢想。
與莉莉相對,男主角基特背負的不是家業,而是階級。貴族制度有明確的頭銜等級,名銜與政治角色、土地、社交資本長期相互嵌合;更關鍵的是,為了維持家族資源的集中傳遞,婚姻在上流社會裡不只關乎愛,更關乎家族網絡的延續與身分秩序的自我證明。
因此,基特在婚約與責任之間的拉扯,並非單純的個人優柔寡斷,而是階級結構透過既有道德規範行事,把人鎖進「你應該成為誰」的劇本裡。對他而言,選擇不是「我想要什麼」那麼簡單,而是「我被允許想要什麼」。
《稜鏡戀曲》並未把東西方寫成「東方保守、西方自由」的簡化對照;相反地,它讓觀眾看見:日本的「家」與英國的「階級」同樣擅長把個體縮小、把秩序放大。莉莉被要求用名次換取自由,基特被要求用婚約與責任維持體面;兩人真正的共通點,是都在制度縫隙中保留一種不肯熄滅的創作衝動。
也正因如此,劇情中「藍色顏料」事件與郊外尋百合花的旅程格外關鍵:它們不是甜蜜插曲,而是藝術作為考驗/歷練(恩寵)的隱喻。彷彿在一切被奪走、尊嚴幾乎被踩碎之時,仍有人伸出援手,遞出藍色顏料,使她得以完成作品,也讓她第一次在異鄉感受到:自己被承認為值得成為藝術創作者。
這份恩寵不是取消現實,而是在現實中賦予人重新朝向真與善的能力;而良心則指出,人能以理性辨識善惡,並以自由意志朝向真正的善與完善。這種能力本身,正是人的尊嚴的一部分。
若以此回看莉莉,便會發現她的成長並非「戀愛讓她變勇敢」,而是她逐漸把畫筆從「績效工具」轉回「良知與自由的延伸」。她開始理解:藝術不是用來向父母交差,而是使自己活得更完滿的方式,是她對真實、對召叫、對自我存在的一種回答。
作品更進一步以色彩作為哲學語言,把看不見的心靈狀態轉譯為可見影像。當基特消失與離去後,畫面風格轉為黑白,象徵色彩自莉莉生命中被抽走;直到她重遇基特後的反省,顏色才再度回來。這種「無彩色」並不是唯美的表達,而更像一種存在狀態:人仍在呼吸,卻不再感受生命的愉悅。
它也與後段集名互相呼應,例如第 16 集以無彩色入題,並把莉莉推向被命令返國的情境。此處的黑白化不是被浪漫化的美感,而是人在失去與無力之中學會交付:生命被迫重新安排、被迫走向一種更深的愛。其力量正在於它沒有把痛苦拍成戲劇性的悲情,而是拍成日常的褪色。當回收她的時間、路徑與未來計畫的話語落下,剩下的只有責任與沉默。
重逢時,基特以彩虹與稜鏡的折射向莉莉告白:「你是我的稜鏡。」這句話像光一樣照進黑暗,不是把現實變得輕巧,而是逼人重新看見、重新選擇。愛在此不是避難所,而是一種能力:使人能在失去之後仍不放棄善,仍願意把自己交付給更完整的生命。
最後的畫面並不是她們停留在彼此互傾情素裡,而是一起「往那裡去」:走到了滿佈著白百合花的山洞。洞內的白不是天真的白,而像是歷經褪色後被重新擦亮的白。當莉莉站在那片白裡,她終於不必再用名次證明自己;當基特站在她身旁,他也終於能暫離階級劇本,學會用自由的意志去愛。百合花開在洞中,像是在說:光並不否認黑暗,但光能給人方向;而她們的方向,是一起走向能再次成為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