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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語

      艾利斯

《竹取物語》被視為最古老的日本物語之一,其核心敘事可概括為:竹取翁於發光之竹中發現少女,收養並撫育成人;少女以其美貌引發五位貴公子與天皇求婚,終因其月之出身而返歸月都。若以「相遇—眷戀—離別」三段式作結構化描述:相遇由突發性事件開啟;眷戀在共同生活的日常與情感投資中累積;離別則由不可抗拒的召回完成封閉。此三段式之所以具有跨時代的持久性,並不僅在於其敘事的簡潔,更在於它呈現人際關係的核心經驗:相遇往往短暫,而眷戀終須面對失去;「無常」並非附屬主題,而是敘事本身的構成。

在日本二次元文化中,不少作品借用了「輝夜」之名;然而,命名本身並不等同於母題的延續。以動畫《輝夜姬想讓人告白~天才們的戀愛頭腦戰~》為例,其敘事場域轉入現代校園:副會長四宮輝夜與會長白銀御行互生情愫,卻將「先告白」等同於「失敗」,因而形成以心理攻防為主的喜劇結構。在此,原典中「離別」所帶來的宿命重量被弱化,取而代之的是節奏性的策略博弈:敘事焦點不再是不可抗力的召回,而是如何迫使對方先行言說。

相較之下,近期動畫電影《超時空輝耀姬!》並未將母題喜劇化,而是重新抓取原典中最具張力的兩個核心要素:其一是離別的命運感,其二是不可挽回的無常;並將之置入「歌/虛擬舞台/配信文化」所構成的媒介條件之中。作品設定於不久的未來:17 歲高中生酒寄彩葉的生活被學業與打工壓縮,日常紓壓途徑則是觀看虛擬空間「月讀」的管理者兼超人氣直播主「月見八千代」。

某日,彩葉在發光的電線桿旁發現一名嬰兒;嬰兒旋即快速成長為與她同齡的少女「輝耀」。在輝耀的要求下,彩葉成為其製作人,協助她於月讀展開直播與舞台活動;與此同時,企圖將輝耀帶回月球的勢力逐步逼近,使「離別」不再停留於抽象母題,而成為隨時可能具體發生的敘事危機。

在數位時代,連結表面上更易被建立(直播、社群、虛擬世界),卻也更脆弱,並深度受制於平台規則:被看見與被遺忘、爆紅與消失,往往只相隔一次分發、一次封禁,或一次登出。作品遂將「無常」具體化為平台條件:關係被平台化,臨在被資料化,而離別可能以「斷線」的形式突然而無聲地發生。

《竹取物語》中的照顧由翁夫婦承擔,關係形式可概括為「拾獲—養育」。然而在《超時空輝耀姬!》中,照顧責任轉移至仍在就學、兼職、承受現實壓力的彩葉身上。彩葉並非家長式的保護者,而更接近於與輝耀同齡、同處都市邊緣、相互支撐的照顧者。由此,情感重心亦隨之位移:依附關係不再由家族庇蔭所支撐,而由「共同生活」與「互相牽連」構成。兩人以直播與創作結成共業——彩葉負責作曲作詞,輝耀負責演唱與表演——關係在合作中獲得具體性、日常性與可感性。

因此,「相遇」不再是單向的拾獲與被養育,而更像兩個同齡者在現實壓力下被命運推入同一生活現場:她們並非被動等待宿命,而是在同一套系統內共同承擔後果與代價。

虛擬空間「月讀」並非純粹背景,而是情感得以顯現、亦可能崩解的媒介環境;八千代正是此環境的擬人化:她既是管理者,也是頂級直播主,並以「能歌善舞、可分身、八千歲設定的神祕 AI」形塑超然姿態。此設定使數位世代熟悉的孤獨得以重新編入「輝夜」母題:人們在平台上獲得被陪伴的感覺,卻也將關係的存續交付給不可見的規則。

劇中彩葉曾問輝耀「妳該不會是輝夜姬吧?」此對話不僅呼應原典,也在敘事上為「母題的自覺」提供了明確的指認點。另,《超時空輝耀姬!》中八千代與輝耀同場一曲,歌詞「世界盡在我手裡,我是你的公主,你不明白嗎?」作為核心主題:描寫一位帶有公主病特質、卻在情感上渴望被愛的少女,卻對待戀人時展示出傲嬌的態度。

作品後段進一步推向悖論:八千代最終承認自身與輝耀存在深層同一性(以時間迴圈相連),並牽動八千年前的因果線。換言之,八千代不僅是旁觀者或管理者,更是被時間拉長並以數位形態存續的某種「輝耀」。

於是,「同場在場」不再只是戲劇性安排,而成為本體論的提問:若輝耀代表可見、可觸的肉身臨在,而八千代代表可互動、可陪伴且具有人性特徵的數位投影,那麼「我」究竟由何構成?是身體、記憶、聲音?是關係的延續?抑或僅僅是被敘事指認並維持的同一性?

當彩葉試圖為(八千代/輝耀)創造一具可在現實世界承載其存在的身體,她所對抗的並非單純的失落情緒,而是更深層的無常:平台可以斷線,檔案可以備份,但臨在仍可能無處安放。結局因此不只提供摯友重逢的情緒回饋,而是保留一個不斷地追問:若我能為你造一具身體,回來的會是你嗎?抑或我只是把無法承受的失去,包裝成看似可控的延續?

在此,若以福音書中瑪利亞.瑪達肋納的經驗作借喻(必須強調此為比喻,而非將信仰事件等同於任何作品設定),則作品的「相遇—眷戀—離別」更顯其被迫中斷的痛感:她在空墳外哭泣,以為連最後可憑弔師父的身體都被奪去;直到師父呼喚其名「瑪利亞」,辨認與重逢在一瞬完成。然而重逢旋即被改寫為新的離別——「你別拉住我不放」。此語並非冷酷拒斥,而是將依戀導向差遣;臨在不再能被固定為佔有,只能轉化為可傳遞的消息與見證。離別遂不僅是宿命式召回,更是臨在形式的轉位:從可觸摸的同在,轉為必須傳遞的話語。

若將「月讀」視為虛擬系統的舞台,則「別拉住我」亦可理解為一種媒介倫理的提醒:連結終將中斷——直播會下線、帳號會登出、舞台會落幕;相遇不能被永久凍結在可控制的形式裡。然在信仰層面,失去不必然通往虛無;它也可能迫使人從佔有式依戀轉向可分享、可傳遞、可延展的關係。若相遇是一份恩寵,離別便可能成為使命:不是否定愛,而是讓愛從「擁有」轉為「見證」——從「把你留在我身邊」轉為「讓你在更多人之中被記得」。在數位時代,這樣的轉位尤為尖銳:平台可以中止連線,卻未必能完全抹除見證;系統可以使人消失,卻仍可能留下可被接續的話語與記憶。於是,古典物語的無常在此不再只是感傷,而成為召喚:當不可避免的斷線來臨,我究竟要把愛縮成佔有,還是讓愛成為能被傳遞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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