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與藝術 · 信仰生活

蘭亭序

            艾利斯

王羲之在蘭亭集序,寫下流麗如水的行書。紙上是暮春勝景,也是對無常的驚覺:盛景將散,唯有文字暫留其光。讀那卷名篇,彷彿照見另一段生命的筆勢——武媚(武則天)的一生。她在愛情與權力、光與影之間穿行,如同行草的轉折:一起一伏,既綺麗亦惆悵。這一筆勢,恰是朗尼根所說「自我超越」的動態:從有限的經驗出發,一步步越過自己,走向真理、善與愛的更深境界。


喚醒:注意(Be Attentive)


武媚並非出身寒微。父親武士彠是唐初開國功臣,官至工部尚書、荊州都督等職;母親楊氏出自弘農楊氏,與隋室宗支有關,門第顯赫。父親早逝後,母女在家族冷暖之中相依為命,這份早年的不安與自持,或許比後來的宮廷風浪更早塑成她的性格。


十四歲時,她被唐太宗召入宮中,封為五品才人。這既是天子之命,也像一條離開家門困局、進入更大世界的窄門。史書記她臨入宮前對母親說:「侍奉天子,焉知非福」;那語氣已顯出朗尼根所言「注意」的起點:一個少女對自身處境的警醒——若不向前,命運便只會由他人代筆。
在太宗宮中,她多年位分未顯;卻在「獅子驄」一事上展露性情:寧可鐵鞭、鐵棍、匕首強折,也不肯屈從。這是自我超越的第一筆——對經驗的誠實注意,拒絕被動書寫自己的生命。


平衡:智能與合理(Be Intelligent & Reasonable)


她與李治的緣分悄然生於太宗晚年病榻之側。那次感業寺重逢,不是初識,而是命運把沉在水底的名字輕輕喚起。其後,在王皇后與蕭淑妃的角力中,李治把她迎回宮廷。那一刻,她開始在光中行走,也學會回應光。


被立為皇后後,她與李治並稱「二聖」。高宗多病,朝務漸委,她用人果決、打擊門閥、提升科舉、整飭農政,使政治由門第轉向才學。這是朗尼根「智能」與「合理」的階段:她不僅經驗到權力,更理解權力的結構,並作出理性判斷——以制度鬆動舊壁壘,也以行動改寫出身與性別的限度。然而光從不單行,陰影隨之:酷吏與告密雖穩固權力,卻使恐懼蔓延。這正是自我超越的張力——理解越深,責任越重,光影並置,更顯其真。


自立:負責(Be Responsible)


李治崩後,她以皇太后身分臨朝稱制,終改國號為周,自造「曌」字,以日月當空立自身之明。她擴大科舉、整肅吏治、善用宗教凝聚共識。這是朗尼根「負責」層面的高峰抉擇:她不再只是被動回應光,而是親自提筆,在歷史的卷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然而每一次落筆,她都在華采與分寸間求衡——因為她知道,人的手能寫光,也能寫影。


代價:自我超越的陰影


改革觸碰舊勢,清算成為代價。宗室舊臣多受波及,恐懼滲入朝堂。這是朗尼根提醒的警醒:若道德責任未與更高層次的愛相連,自我超越仍會留下滲墨的痕跡。她為寒士開門,卻也讓眾人在風聲中沉默。或許在靜夜,她仍回望那束最初照亮自己的光,懂得謙卑。


歸處:宗教性的自我超越


晚年,狄仁傑等人力陳還政李唐。她最終在身後選擇回到皇后身分,而非以女皇自居到底。這一步,比登帝位更難:登是奪取,放是歸還。她把自己交回最初被喚起的記憶——感業寺前的回眸,以及與李治那份走出冷寂的牽引。這正是朗尼根所說「宗教轉化」的完成:超越權力與自我,進入愛與交託的境界。她死後依遺命與李治合葬乾陵,像行書收筆,柔和地回到原點。


留白:終極開放


乾陵未開,陵前無字碑。碑無一字,卻勝萬語:功過勿急,請時間與歷史、請超越的眼光來說。這是朗尼根「自我超越」的最終姿態——不再執著於自我辯護,而是把評說與安息完全交給那更大的光。
結語


回望武媚的一生:在朗尼根的視野下,她從「注意」開始,經「智能、合理、負責」,終於抵達宗教性的自我超越。她從高峰走向放下,像行書的收筆——不鋒利,而是柔和歸回。


乾陵前的無字碑,是她交出的留白。她不再為自己辯說,把心放在能真正安息的地方。


歌曲《蘭亭序》唱道:「無關風月,我題序等妳回。」當繁華、權位與勝負都慢慢退去,人最終所盼的,不再是證明自己,而是能否安靜歸回那最初呼喚我們的愛。
這段歷史並不只是故事。


在人生的光與影之間,作為基督徒的我們,也正活在同一條自我超越的路上——
我們願怎樣面對自己的召叫?
又怎樣全然回應那份向我們伸出的光?


題序已成,回應在於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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