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與藝術 · 信仰生活

遺忘(下)

艾利斯

《Ave Mujica》動畫劇情中,很多討論關於祥子對著眾團員說「我要成為神」的一幕,也許借用神學家卡爾·拉內(Karl Rahner)的理論為這位角色來作討論。人類的存在本質上是「超越性的」,始終指向那超越有限的無限的天主。這種自我超越不只是理性上的認知運動,更是人生經驗中深刻的靈性歷程。動畫角色祥子的生命旅途,正是一則關於「自我超越」的當代寓言,在痛苦、共同體與音樂之間,緩緩開展。

1. 痛苦中的自我超越

祥子在母親去世與家庭破裂的雙重創傷中陷入失重。然而,她並未讓痛苦將自己封閉於絕望,反而選擇以音樂作為內在重構的途徑。這樣的選擇,不只是情緒的排解,而是一種靈性上的轉化。在拉內的觀點中,痛苦是人面對自身有限性與無力感的極限時刻,也是向無限開放的門扉。祥子在失落中開始探問「我是誰」、探尋「我可以成為誰」,這正是自我超越的起點:她不再只是反應式地承受命運,而是主動回應內在深處的召喚,開始邁向更寬廣的存在可能。

2. 共同體中的救贖

在祥子的生命重建中,Ave Mujica 的成員們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他們之間的情感連結,並非建基於憐憫或責任,而是在彼此的傷痕中產生真誠的共鳴。這樣的共同體,讓每個成員都能不必偽裝,坦然地存在。拉內強調,教會不只是宗教制度,而是「恩寵的共同體」——人在其中與他人相遇,也與神相遇。正是在這樣的關係中,個體的自我超越得以實現,因為真正的救贖,從來都不只是個人的,而是共同的。在互相扶持與理解中,每個人都被看見、被接納,並因而成為更真實的自己。

3. 音樂作為靈魂的祈禱

聖奧斯定說:「歌唱即祈禱。」對祥子而言,音樂不僅是表達情感的工具,更是一種靈魂深處的呼喊與傾聽。在旋律與歌聲中,她與過去的痛苦和解,與當下的自己和好,也與未來的可能展開對話。拉內的神學提醒我們,神並不只是教義中的對象,更是人存在深處所渴望的「神祕無限者」。當祥子投入音樂,她其實正在進行一場匿名的靈修,一種無聲的禱告。音樂成了她與神之間的隱秘橋樑,使她在藝術的實踐中持續自我超越,進入更深的存在真理。

拉內的「自我超越」理論,在祥子的故事中並不顯得抽象或遙遠,反而成為理解她生命軌跡的重要神學語言。痛苦並非終點,而是呼召;共同體不只是陪伴,更是恩寵的顯現;而音樂,不只是藝術形式,更是一場靈魂的祈禱。在這條自我超越的道路上,祥子雖仍在尋找,但她已不再孤單,也不再沉淪,而是不斷地,走向那不可言說的光。

動畫中,祥子對初音說出:「我們是命運共同體,妳不是已經將人生託付給我了嗎?」這句話鏗鏘而真摯,緊接著畫面上出現「關係者以外,立入禁止」的告示牌,彷彿提醒觀眾,Ave Mujica 的世界是一個屬於彼此的共同體。她們的故事,不僅描繪了少女們彼此扶持與理解的歷程,也讓我們看見,在共同體中,每一位成員的獨特性與不可或缺的價值。

祥子與同伴的經歷,引發我們思索:在人生的苦難與記憶中,我們是否需要選擇遺忘?抑或能夠在痛苦中重新發現自我?透過哲學與信仰的交會,動畫呈現了生命的複雜性與多面性,並以音樂作為情感與思想之間的橋樑,引領觀眾進入一場深刻而靈性的省思。

現時在社交平台上,只要搜尋「Ave Mujica」,便可見大量的二次創作與獨特的劇情解說。這些貼文不僅是情感的抒發,也激發出許多富含哲思的討論。更重要的是,這股風潮為我們帶來了某種反省:教會該如何回應當代年輕人在靈性上的渴求?

在當前文化語境中,許多年輕人傾向透過個人靈修來尋找生命意義。他們未必選擇走進教堂,而是藉由主體性的探索與內在反思,開啟屬於自己的信仰旅程。他們可能閱讀哲學書籍、參與冥想或正念課程,或透過藝術與音樂表達情感與信念。

這也提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為什麼他們不願意回到教會?而我們的教會,又應如何在「傳統禮儀」與「數位靈修」之間尋求張力與平衡?這並不只是形式的問題,更關乎教會是否能夠成為一個能夠真正回應現代人靈性渴望、具有深度與共鳴的空間。

在《BanG Dream! Ave Mujica》中,所呈現的共同體力量是深刻且動人的。祥子所嚮往建立的,不是出於憐憫或責任感所維繫的關係,而是一個能真誠彼此扶持、共同承擔生命傷痕的團體。這不禁讓人聯想到《哥林多前書》第12章所言:「身體雖然有許多肢體,卻是一個身體。」這章節提醒我們:教會若要真正成為基督的身體,就必須讓每位成員——尤其是年輕人——感受到歸屬、價值與被需要。

因此,教會必須重新思考:如何以更具關係性與多元性的方式,邀請他們進入信仰共同體——不只是作為旁觀的參與者,而是真正成為彼此的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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