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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繼

       艾利斯

動畫《憂國的莫里亞蒂》改編自同名漫畫,故事背景設定於19世紀末的英國,從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宿敵——詹姆斯・莫里亞蒂教授——這位「反派」的視角,重新詮釋經典偵探敘事。作品不僅是一場智力對決,更深刻揭示了當時英國社會中根深蒂固的階級制度,以及貴族對平民的結構性壓迫。

這部作品之所以引人深思,在於它並不單純描寫善惡對立,而是將焦點放在「身分的承繼」與「責任的選擇」之上。若從「被動接受」與「主動承擔」的角度切入,《憂國的莫里亞蒂》可說是一個極具代表性的案例,也為我們反思當前教會,特別是堂區層面的處境,提供了一個富有啟發性的切入點。

阿爾伯特・莫里亞蒂出身貴族,卻對貴族階級的虛偽與不公深感厭惡。他在孤兒院中遇見了一對才智出眾的兄弟,特別是哥哥,展現出與他相同的理想與遠見。阿爾伯特選擇主動破壞自身的貴族身分:策劃焚毀家族,讓孤兒兄弟頂替莫里亞蒂家族次子的身分,成為「威廉・詹姆斯・莫里亞蒂」。這是一種極端卻清醒的主動承擔,他以自我犧牲的方式,對抗自己原本所屬的階級。

相較之下,威廉最初的處境則更為被動。他並未選擇成為貴族,而是被捲入這個身分之中。然而,真正的轉折在於:威廉並未停留在被動承繼的位置,而是重新定義了這個身分。他以「犯罪顧問」的角色,將貴族身分轉化為撬動體制的工具,主動承擔起以犯罪為手段的社會改革使命。

因此,威廉的生命軌跡呈現出一條清晰的脈絡:先被動接受,後主動承擔。正是這個轉化,使他不再只是制度的產物,而成為一名行動者。

多年後,三兄弟分別在軍方、學界與情報界掌握權力,展開一場以犯罪為手段的社會改革。他們的目標是摧毀腐敗的貴族階級,建立一個人人平等的理想社會。威廉以犯罪顧問的身分暗中策劃各種事件。簡言之,劇情主線是威廉遇上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兩人展開一場既對立、又彼此理解的鬥智對決。

這樣的角色塑造,也與日本文化中對「承繼」的理解相互呼應。即使承繼本身並非出於自願,社會仍期待個體必須履行其角色。在《憂國的莫里亞蒂》中,若威廉僅止於被動地接受貴族身分,卻選擇袖手旁觀,他將被視為失格之人。唯有將承繼轉化為責任與行動,他才能獲得敘事上的正當性與評價。這種文化邏輯,正好放大了「承繼」本身所隱含的道德張力。

作品中另一位關鍵角色艾琳・亞德勒,同樣深化了這一主題。她的原型來自小說〈波希米亞醜聞〉,但動畫賦予她更強烈的政治與性別意涵。

從一位被追殺、被利用的女性,到假死重生、成為 MI6 特工「詹士邦」,艾琳的轉變象徵著對既定命運與性別框架的拒絕。她不再只是故事中的「例外女性」,而是一位主動奪回主體性的行動者。夏洛克稱她為「The Woman」,不只是對其智慧的讚賞,更是一種承認——她無法被簡化為任何既定角色。

這部動畫作品,為我們反思當前教會,特別是堂區層面所面臨的挑戰,提供了若干值得深入討論的面向。

一、傳統與變革的張力

如同動畫中堅守特權的貴族階級,教會在面對現代社會的快速變遷時,也常陷於「傳統與變革」的張力之中。我們是否過於依賴過去成功的牧職方式與既有結構,而忽略了時代對變革的迫切需求?尊重傳統固然重要,但若抗拒改變源於對「過去成功模式」的過度依賴,堂區便容易陷入僵化。如何在不犧牲信仰核心的前提下,擺脫形式主義的限制,並以更具創意的方式回應時代,是一項無法迴避的課題。

二、流失的現實與未被聽見的聲音

莫里亞蒂兄弟的行動,是對底層群眾痛苦與「流失的聲音」長期被貴族無視的回應。同樣地,新教友與年輕教友的流失,是否正是教會內部存在「未被聽見的聲音」的警號?當團體習慣性地為現狀辯解,將流失歸咎於外部環境,而非正視自身牧職方式與結構性問題時,是否正是改革難以啟動的關鍵原因?

三、改變的代價與核心價值

作品並未浪漫化改革。莫里亞蒂兄弟的改革,是以極端手段換取結果,他們也為此承受了巨大的道德與情感代價。我們是否願意像阿爾伯特・莫里亞蒂那樣,為了更宏大的目標而放下既得利益,承擔改變所帶來的風險?同時,改革必須緊扣「信仰的核心價值」。教會的核心始終是傳遞福音精神,若過分專注於活動的形式化與例行公事,便可能忽略「為什麼要做」。難道改變的動機,真的要到迫切危機的程度,才能使人回歸愛與公義的核心嗎?

四、內部內耗與年輕人的缺席

在動畫中,貴族階層的內耗與盲目自信,加速了他們的衰敗。在堂區內,導師或資深教友之間的矛盾,以及過度聚焦於「誰對誰錯」的內部討論,是否同樣導致資源浪費與團體效率低下?這種「團體內耗」往往使教會無法共同回應外在挑戰。更關鍵的是,如同威廉作為年輕一代智慧的代表是改革的關鍵,教會也必須反思:我們是否真正為年輕人提供了參與與發揮的空間?若年輕人僅被視為活動的「被動接受者」,而非決策與實踐的參與者,那麼教會等同於主動放棄了變革的潛能——前提當然是,參與者本身也具備這份覺醒。

五、直面危機與悔改的召叫

莫里亞蒂兄弟選擇以極端方式回應社會危機,而貴族則選擇否認危機的存在。在團體生活中,我們同樣面臨「否認」與「正視」兩種態度的對立。面對困境,選擇相信「一切都還好」,或將問題歸咎於教友的「責任感不足」,其實都是對危機的逃避。正如福音精神所提醒的,真正的出路始於反省與悔改——承認困境、承擔責任,並邀請整個團體共同回應,而非依賴少數人的個別行動。

《憂國的莫里亞蒂》雖是一部虛構作品,卻不斷追問:當制度已無法回應人的需要時,我們選擇被動承繼,還是主動承擔?若僅停留在「安全卻不奏效」的模式,或許能暫時維持表面的穩定,卻也可能錯失真正更新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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