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斯
摘要
賀來友治的《地獄樂》表面上是一部結合死罪人、異島求生與不老不死仙藥的黑暗奇幻作品;然而,若從敘事結構與角色動機的深層脈絡觀之,此作更可被理解為一部關於「人如何在極端處境中維持其人性核心」的作品。主角畫眉丸之所以在神仙鄉上不斷戰鬥,不僅出於求生本能,也不僅出於對妻子結的思念,而是在於他透過結第一次經驗到自己並非殺人工具,而是能夠被愛、被接納、並得以作為「人」而活的存在。本文主張:若以神學的語言重新閱讀《地獄樂》,畫眉丸對結的堅持可以作為一種有限而不完全的文學類比,幫助理解信德在現世中的結構——亦即人在尚未「親見」終局之前,如何藉著記憶、應許、見證與內在確信而持續前行。然而,此類比必須受到嚴格限制:畫眉丸的執念仍是個體性的、創傷性的與心理性的依附;天主教所言之信德,則是人對已在耶穌基督內自我啟示之天主所作的自由回應。故此,《地獄樂》不能作為啟示神學的模型本身,卻可成為一個有力的文化文本,幫助我們反思信德、盼望、見證與人性救贖的結構。
一、前言:從黑暗奇幻到神學閱讀的可能性
《地獄樂》由賀來友治創作,原作漫畫於 2018 年至 2021 年連載,共 13 卷、127 話;故事設定於江戶時代,講述死罪人畫眉丸在山田淺ェ門佐切的監視下,前往被稱為「神仙鄉」的神秘島嶼尋找不老不死之仙藥,以換取赦免與自由。官方簡介明確指出,畫眉丸的行動核心與「回到妻子身邊」密切相關,而神仙鄉的旅程則逐步把他與佐切、其他死罪人、執行人及島上異形存在之間的關係推向更深的人性與價值衝突。
若僅從類型角度理解,《地獄樂》可歸入「生存戰鬥」與「黑暗冒險」;但其敘事真正突出的,乃是角色如何在極限環境中被迫回答「我為何而活」這一根本問題。此種由外在生死競逐導向內在存在論追問的結構,使《地獄樂》不僅是一部動作作品,也成為值得神學與人文學科對話的文本。本文的出發點,並非要把日本漫畫直接神學化,亦非聲稱作者具有基督宗教意圖;相反,本文旨在提出一種比較閱讀:即將《地獄樂》中的「執念—記憶—相遇」結構,與天主教所理解之「信德—見證—終向」結構並置,探討兩者之間可成立的相似性與不可抹平的差異。
二、畫眉丸的動機結構:愛、普通生活與人性重建
畫眉丸在作品開端被塑造成空心的忍者:他是石隱之里的最強暗殺者,也是幾乎被去人格化的殺人工具。官方與綜合資料都指出,畫眉丸本身並非其本名,而是最強忍者的稱號;在此意義上,他的身份先天地帶有工具性、功能性與被操控性。與此相對地,妻子結的出現,成為畫眉丸人生中第一個真正讓他經驗到自己可以不只是兵器的關鍵事件。
因此,畫眉丸想回到結身邊,不宜僅被理解為一般漫畫中常見的愛情動機。更準確地說,結對畫眉丸而言同時具有三重意義:其一,她是被愛的具體對象;其二,她象徵一種從未真正擁有過的普通生活;其三,也是最深的一層,她是畫眉丸得以重新經驗自身為「人」的媒介。若沒有結的接納,畫眉丸很可能仍停留在純粹執行命令與殺戮的空洞狀態之中;但正因他曾被作為「丈夫」而非「工具」對待,他才開始產生對生存的真正渴望。這也解釋了何以在整部作品中,「再見結」不只是情節目標,更是其人格整合的條件。
從文本完成後的結局看,結並非幻影,畫眉丸亦最終回到妻子身邊,恢復某種平靜的日常生活。這一點之所以重要,不僅在於為故事提供情感上的收束,更在於它反向證明:畫眉丸一路所堅持的,不是純然的妄想,而是一段真實關係對其人性所留下的不可抹消的痕跡。換言之,《地獄樂》最終並沒有把畫眉丸的希望處理為心理幻覺,而是讓它成為其救贖敘事的實質基礎。
三、神仙鄉作為存在論場域:他者關係與自我辨認
畫眉丸的自我重建,並非透過孤獨沉思完成,而是在一系列他者關係中被迫展開。官方故事簡介顯示,他與佐切從最初的監視與被監視、執行者與死罪人的對立,逐步發展為彼此理解、互補與共同戰鬥的關係;而其他死罪人與執行人則構成多重鏡像,使作品超越主角對反派的單線架構。
其中,佐切尤其重要。她不只是情節上的同行者,更在倫理層面上迫使畫眉丸面對一個問題:若生命具有重量,那麼人是否可以只把自己當作工具?與此同時,佐切自己也在執行人身分與生命尊嚴之間掙扎,因而她與畫眉丸之間形成一種雙向映照。這種關係不是戀愛,亦不只是戰友之誼,而是一種在死亡邊界上共同學習「如何作人」的關係。從比較神學的角度說,神仙鄉之所以重要,不單因為它是尋找仙藥的地點,而是因為它使每個角色不得不在他者面前暴露自己真正的依附與真正的恐懼。(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