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斯
摘要
賀來友治的《地獄樂》表面上是一部結合死罪人、異島求生與不老不死仙藥的黑暗奇幻作品;然而,若從敘事結構與角色動機的深層脈絡觀之,此作更可被理解為一部關於「人如何在極端處境中維持其人性核心」的作品。主角畫眉丸之所以在神仙鄉上不斷戰鬥,不僅出於求生本能,也不僅出於對妻子結的思念,而是在於他透過結第一次經驗到自己並非殺人工具,而是能夠被愛、被接納、並得以作為「人」而活的存在。本文主張:若以神學的語言重新閱讀《地獄樂》,畫眉丸對結的堅持可以作為一種有限而不完全的文學類比,幫助理解信德在現世中的結構——亦即人在尚未「親見」終局之前,如何藉著記憶、應許、見證與內在確信而持續前行。然而,此類比必須受到嚴格限制:畫眉丸的執念仍是個體性的、創傷性的與心理性的依附;天主教所言之信德,則是人對已在耶穌基督內自我啟示之天主所作的自由回應。故此,《地獄樂》不能作為啟示神學的模型本身,卻可成為一個有力的文化文本,幫助我們反思信德、盼望、見證與人性救贖的結構。
四、信德的神學結構:啟示、回應與「未見而信」
神學理解下的信德,首先不是主體自行生產的心理慰藉,而是對天主自我啟示的回應。《天主教教理》指出,信德是恩寵,是由天主所賦予的超性德行;但信德同時也是人的行動,即人的理智與意志在天主恩寵扶助下,向啟示真理作出自由的同意。因此,信德既非單純情感,也非純粹理性演算,而是整個人的回應。
同樣重要的是,信德在現世中具有「尚未親見而先行依附」的結構。《天主教教理》說得很清楚:信德使人預嘗榮福直觀之光,但現今我們仍是「憑信德往來,並非憑目睹」;人在今世對天主的經驗仍是如同「對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並且往往生活在考驗與黑暗之中。正因如此,信德並不是在完全掌握中成立,而是在尚未得見圓滿之時,已因所領受的啟示而向最終相遇前行。
此外,信德並非孤立個人的活動。《天主教教理》同時強調:「信德是個人的行動」,但它「不是孤立的行動」;人是在教會內領受信仰、學會以信德生活,並在見證者群體之中得以堅固。這意味著,信德既有位格性的自由,又有教會性的中介。信友不是在真空中獨自相信,而是在聖經、聖傳、禮儀、諸聖與整個教會生命中,持續被帶向那位先已說話並自我顯示的天主。
五、《地獄樂》與信德的形式相似性:一種有限的文學類比
若依上述神學框架重讀《地獄樂》,便可看見畫眉丸敘事中的一種「形式相似性」。在神仙鄉上,畫眉丸尚未與結重逢,甚至一度要承受結是否真實存在的質疑;然而,他並未因此停止前行。支持他的,不是眼前立即可見的證明,而是先前曾經領受的關係、記憶與被接納的經驗。若用神學語言表述,這使畫眉丸的旅程近似一種「未見而信」的結構:當終局尚未呈現時,主體仍因某個已進入其生命深處的真實而向前。
此類比之所以具有啟發性,在於它幫助我們把握「信德」的一個現象學層面:信德不是因為一切都已顯然無疑而存在,反而是在尚未圓滿地看見時,生命已被某個真實的應許所捕獲。這正是《地獄樂》敘事最動人的地方——畫眉丸並不是因為掌握全貌而堅持,而是因為曾經被愛過,所以不能再把自己全然交還給虛無。若從文化神學的角度看,這種結構確實能成為理解基督徒現世信德的一個文學窗口。
此外,畫眉丸的旅程也帶有從「記憶中的對象」走向「親身的重逢」之方向性。我們對終末的理解指出,今世的信德是走向榮福直觀的開始;信友現今藉信而活,終將在天主內得到面對面的相遇。畫眉丸最終與結重逢的敘事,雖然當然不能等同於榮福直觀本身,卻可在文學層面上形成一種象徵:由黑暗中的堅持,走向相遇中的完成;由盼望中的前行,走向在場中的安息。
六、類比的界限:執念不是信德,情感依附也不是啟示
然而,若要維持論述的神學嚴謹性,就必須同時指出這種類比的根本限制。首先,畫眉丸對結的堅持,包含了深刻的創傷性與心理性因素。他的執念既是愛,也是對人格解體的恐懼;既是盼望,也是對空洞自我的抗拒。這使他的依附仍屬人類情感與生存機制的範圍。教會所言的信德,則不是由主體的匱乏單方面製造出來的對象,而是對那位已主動啟示自己的天主所作的回應。第二次梵蒂岡大公會議《啟示憲章》指出:天主出於慈愛揀選自我顯示,而此啟示在基督內達到圓滿;基督是「中保和全部啟示的圓滿」。因此,信德的根基不是人的執念強度,而是天主啟示的真實性。
其次,信德不是盲信。《天主教教理》明言,信德固然超越理性,卻並不違反理性;天主也藉著奇跡、預言、教會的擴展與聖德等「可信性標記」,使信德不致淪為盲目的心靈衝動。換言之,基督徒並非單憑心理需要就把一個對象視為絕對,而是在恩寵與理性都被動員的情況下,向啟示真理作出全人的信從。若把畫眉丸的執念直接等同於信德,便會模糊我們對信德之對象性、啟示性與教會性的強調。
再者,教會在信德中的角色亦不同於故事中對畫眉丸內心動機的外在佐證。我們所說的教會見證,並不是對一個真假未明之對象「背書」,而是承接並傳遞天主已經在歷史中、尤其在基督內所完成的啟示。故此,從神學上說,《地獄樂》只能幫助我們把握一種「尚未親見而先行前往」的結構,而不能導出一個錯誤結論,即:天主對信友而言也只是某種可能為真的幻影,直到來世才知道是否押對。這一點必須清楚區分。
七、結論:文化文本中的神學洞見
總結而言,《地獄樂》之所以適合作為神學反省的對話文本,不在於它提供了基督宗教式的明示教義,而在於它尖銳地呈現了一個與神學密切相關的人類學命題:人若失去那個使自己得以作為「人」而活的終向,就極容易退化為功能性的存在。 畫眉丸之所以可悲且動人,正因為他原本被塑造成工具,卻又在愛中短暫地看見了自己可以不是工具。正是這一點,使他的求生不再只是生物性求存,而成為一種對人性、關係與真實生活的抗爭。
從神學層面,這種抗爭之所以值得重視,乃在於它與信德的形式結構出現了可對話之處:人在尚未看見圓滿之前,仍能因著已先臨到自己的真實而前行;人在黑暗之中,不必僅憑生存本能支撐,而可以因著一個更深的應許而活。然而,真正的信德並不停留於人的執念,而是導向那位在基督內自我顯示、並召叫人與祂共融的天主。就此而言,《地獄樂》不是神學模型,卻是一個極佳的文學寓場:它讓我們看見,在地獄般的現實裡,人究竟為何仍會向愛前行,並且在前行中重新學會成為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