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錦言
錦言多愁善感,對張愛玲情有所鍾,其作品有種病態美,帶人走進那不大透光的領域,雖尖酸涼薄,但一針見血,文字能恰到好處,道盡生命無奈無力,現在憶起仍我見猶憐。
張愛玲曾說:「生命是一襲華麗的袍,爬滿了蝨子」(《天才夢》),這比喻揭示生命看似風光無限,但人生縱有許多令人嚮往的事,噁心、討厭的蟲子卻肆意,在袍子上爬來爬去,美與破在拉扯,敗絮其中總揮之不去,人難免招惹痛苦和不如意。正如其作品隱若地呈現,「華麗」與「蝨子」的起伏和矛盾並存,這生命生活觀察的感悟和剖白,讓她與別不同,別具吸引。
故自在世至作古,其人其文是「被塑造」和「被想像」的資源,除影視、話劇、傳記等為改編基礎外,「張愛玲學」、「張愛玲現象」歷久不衰。既然「作者已死」,就消費和表達張愛玲,市場出現更多元和流動概念,有酒店推出「愛玲宴」,取材其作品出現過的菜式,把文學化成佳餚;有試圖以醫學專業分析其報導與書信,還原她晚年心理狀態云云;有憑她解讀舊時照片,以及地圖空間等視覺,把她重新拼貼及詮釋,張學「研究」百花齊放、無奇不有。
張愛玲與香港早結緣,曾在此處念書,香港意義和地位,在其創作生涯亦舉足輕重。去年底正值其逝世三十周年,市面分別推出:「張愛玲的淺水灣:愛情、動盪與脆弱的美」及「相知無遠近 : 張愛玲與宋淇、宋鄺文美的跨地半生緣」展覽,對她熱愛意猶未盡。錦言曾參與其中展出,發現藏品有大量牙牌籤,張氏熱愛問卜,宋淇在《私語張愛玲》中說牙牌籤深得她歡心,大凡「出書、出門、求吉凶都要借重它」,非常篤信外,在展覽動畫中,屏幕還時而彈出《半生缘》這句經典,「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個人是等著你的,不管在什麼時候,不管在什麼地方,反正你知道,總有這麼個人」,眾裡尋祂千百度,這守候者不就流露著,天主的味道與痕跡?突然有感而發,聯想到天主教教理內容。
人是天主的肖像和創造物,自不乏尋找及認識祂的能力,這冷眼旁觀,凡事不屑一顧的人,愛以問卜去找答案、尋安慰,獲得幸福和滿足感,「人類……透過他們的信仰和宗教行動,表達他們對天主的尋求。雖然有些表達方式是模糊的……以致人可以被稱為宗教性的存有……祂離我們每人並不遠,因為我們生活、行動、存在,都在祂內(宗 17:26‐28)」(天主教教理28條) ,不管天高地遠、世界有多大,張愛玲的確在祂內……
張氏前夫胡蘭成,在《今生今世.天涯道路-鵲橋相會》,曾描述她一夜間,閱畢《舊約》一半,並侃侃而談心得,說她享受聖經故事,還形容內容好笑、可愛,有的蠻不講理,但說到底原來,天主只是個超自然力量的驚嚇,這恐懼不安讓人再沒力氣糾纏,約伯與以色列只好無條件降伏,《訓道篇》正是抗爭失敗後的空虛,以色列被羅馬毀滅前已被這力量,驚嚇折斷了脊骨,在胡氏轉述下,張愛玲囫圇吞棗的閱讀,對天人關係演繹或過於人性化和平面,然而曾幾何時,她也認出和遇見天主。
有人說,拒絕天主的人,往往熟悉天主。記得在《餘韻.我看蘇青》,在尋常述事中,她忽然情不自禁,慨嘆生命殘酷、人縮小又縮小、怯怯地無限慘傷,原來是為了《瑪竇福音》二十五章,「凡是有的,還要給他,叫他富裕;那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由他手中奪去」(瑪25:29),那塔冷通比喻而抱不平,她認為有理說不清,因難懂而生天主的氣。人生尋尋覓覓,張愛玲事實像你我,既要麵包、愛情更離不開天主……
其實,張愛玲距離天主很近,她體味末世、意識虛空,卻顧影自憐宣告內在死亡,在《傳奇再版的話》,她演繹的末世,無論個人及社會也充斥失落,「個人即使等得及,時代是倉促的,已經在破壞中,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有一天我們的文明,不論是昇華還是浮華,都要成為過去。如果我最常用的字是『荒涼』,那是因為思想背景裏有這惘惘的威脅」;在《餘韻.中國人的宗教》,她透露「一切對於人生的籠統觀察都指向虛無虛……這『虛無的空虛,一切都是虛空』的感覺總像個新發現,並且就停留在這階段」。
未曾深愛已無情,張愛玲過門不入,天主仍未打動和說服,她只窗外觀察、掙扎浮沉,若不是執意「停留在空虛」,而細閱《訓道篇》內容,或許會另有新天新地。《訓道篇》標榜太陽底下無新事,看似重複慨嘆萬事皆虛(訓1:2/12:8),然而虛空非一無所有,「事事有定時」(訓3:1-8)這美妙觀察和表達,是天主「賜給人認識時事的經歷」(訓3:11),別怕,在虛空、末世背後,風光明媚,天主就是答案和支撐。
是驕傲、自我、不願承擔,還是選擇閉上眼?兜兜轉轉,張愛玲沒有出路,此情無處,只愛獨立蒼茫,旁人看來自詠詩雖說淒美,卻應該很痛。抱歉,錦言重塑和拚貼張愛玲病發……然而,病態美與蒼白,不屬張愛玲專利,不少你我他,同樣犯上遲鈍、眼盲及心硬毛病。天人雖則關係密切、不可或缺,但因為不同理由,天主會「被人遺忘、輕視、甚至明確地拒絕……他們由於害怕便躲藏起來,不敢面對天主及逃避祂的召喚」(天主教教理29條)。難道忘掉了?「為這一隻,比為那九十九隻沒有迷路的,更覺歡喜」(瑪18:13),天主不是已對你我說,愛到底嗎?既知道還捨得退縮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