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修

從牟敦著作領略《師主篇》定位

  終於要一寫《師主篇》(The Imitation of Christ)這部我最愛的靈修經典的文章了,以往我不知從何入手去寫,因為我欠缺一個視角去理解整部經典。固然,撮取書中一些靈修要點、分析整部書的結構鋪陳、再認識成書的歷史背景,很能幫助我們認識這部經典。然而,這樣仍然難以宏觀地理解整部經典的角色、定位,總覺缺了一塊。最近,我在讀牟敦(Thomas Merton)的著作,受他啟發,我彷彿從中找到了所缺的一塊,能夠理解這部經典處於什麼傳統當中,它的定位是什麼。所以以下我寫的,不是想談書中的內容細節,而是想提出可以理解這部經典的視角。或者有了這視角,我們能更理解整部書的內容,或看《師主篇》時有新亮光。

引發尋問《師主篇》定位的疑問

  起初,有一個問題引發我去尋找《師主篇》在靈修經典中的角色。牟敦在《七重山》中記述了他研讀基督宗教神祕主義的起始點。最初他在東方宗教尋找神祕主義,後來他的一位印度教僧侶朋友,一次語重心長的向他諫言:「基督徒寫了不少美好的神秘主義書籍,你應該閱讀聖奧斯定的《懺悔錄》(Confessions)和《師主篇》(The Imitation of Christ)。」(頁242)自此,牟敦開始研究基督宗教的神祕主義。我從這個記載中看到,原來《師主篇》被認為和歸類到基督宗教神祕主義的代表作之一。然而,我立即有個疑問:《師主篇》是神祕主義著作?我曾讀過聖女大德蘭的《靈心城堡》,當中描述到一些內在心靈的祈禱、默觀、密契經驗,它被歸類為神祕主義著作不難理解。然而《師主篇》不同,它不強調密契經驗,也很少描繪內在心靈的運作,何以算為神祕主義代表作之一?這個疑問令我尋找《師主篇》在神祕主義著作中的定位。

  順帶一提,我覺得《師主篇》與聖女大德蘭的《全德之路》有同樣的性質,它們可以相提並論。《全德之路》像大德蘭寫給她的修女女兒的家書,她向她的修女說到,她們並非每位都有做默觀祈禱的恩賜,她鼓勵她們學習聖瑪爾大,在家裡(修院裡),為主準備食物,做家務雜事,以行動服事主。聖瑪爾大雖然不是默觀的,但她常有主來家中相聚,同樣是有福的(頁110-111)。另一方面,大德蘭在《全德之路》教導所有修女修愛近人、超脫和謙虛的德行,這些德行是祈禱、默觀的根基(頁35)。即大德蘭不求所有修女都作默觀祈禱,但卻要求人人必修準備默觀的德行。這樣,我們可見《全德之路》是大德蘭為修女的修院生活、修德行的生活而設的。我認為這跟《師主篇》的性質很貼近,所以此文提及看《師主篇》的角度,同樣適合《全德之路》。

《師主篇》承傳隱修精神

  說過引起我尋問《師主篇》定位的疑惑後,讓我回到《師主篇》的內容。如果要我極為扼要的說出《師主篇》的中心思想,我想起這部經典其中一個中文譯本的譯名是最佳的概括:《輕世金書》。「輕世」,或說「出世」的思想,無疑是《師主篇》最明顯的特色。這一點與《全德之路》大德蘭勸她的修女修「超脫」(Detachment)是異曲同工的。為何《師主篇》和《全德之路》都要強調出世、輕世呢?它們來自什麼傳統呢?我想,它們出自隱修傳統。西方教會的隱修始祖聖本篤清晰說出隱修的出世本質,他認為隱修者首要之務在於,「成為世界(俗)生活方式的陌生人」(參牟敦的《沒有人是一座孤島》頁136)。或者簡單點去想,隱修士,Monk,如其他宗教的僧侶、和尚、喇嘛一樣,是出家人,基督宗教的出家人,他們棄俗出家,為全人投身宗教生活,為信仰作見證,出世、輕世為他們來說,是身份的本質。所以但凡你讀隱修傳統的靈修著作,你必然會接觸到這種出世的精神。行文至此,我的第一個發現是,《師主篇》所有內容都包涵在隱修傳統的思想中,甚至應該說,它是重新發揚及傳承了隱修精神,以煥發後世的靈修。而其中一個可能是最大的果實即為聖女小德蘭,她自小與《師主篇》形影不離,她的舅母還會經常與她開這樣的玩笑:隨手打開《師主篇》,隨便唸誦一個章節中的幾句,便要她接著背出下面的文字(《聖女小德蘭回憶錄》頁121-122)。而的確,如果我們細心一看,可以發現小德蘭的靈修處處流露《師主篇》的教導。

隱修精神承傳沙漠教父的靈修

  緊接著,若果我們再尋根溯源,我們可以找到隱修傳統承傳著沙漠教父的傳統。這一點在西方隱修始祖聖本篤所寫的《聖本篤會規》中可以看到。第七十三章,聖本篤提及他的會規只為修德的入門,開始度隱修生活而設。希望修全德的修士,應再讀隱修祖師的(若望.伽仙著的)《會談錄》、《制度》、《傳記》及《聖巴西略的會規》。這些著作記載了一些早期的隱修士、沙漠教父的言行教導,可見會規中的隱修生活是以他們的生活、教導為模範,承傳了他們的精神。而《師主篇》中不僅有讚賞過兩個隱修會:嘉都西會和熙篤會(卷壹 25:8,頁55),更勸修士以效法耶穌的隱修聖人們(即沙漠教父)作榜樣,過嚴謹的苦修生活,殷勤的修德前進(卷壹 18:2,頁37)。《全德之路》也有同樣的勸勉,大德蘭勸修女勇敢效法古時的聖父、隱修士,他們雖然與修女一樣是脆弱的人,卻忘我地征服肉身(頁88-89)。尋溯到沙漠教父這根源,為的是說明,沙漠教父的靈修特點正是《師主篇》的特點。這特點正如牟敦在 Contemplative Prayer 一書中提及:「沙漠教父不會想像自己為神祕家(即使他們常常是),不追求超凡的經驗,而只會全力奮戰於淨化心靈、控制思想和清空掛慮的功夫上,以期忘卻自己,全心全人愛慕事奉天主。」(p.xxviii-xxix)如此,基於沙漠教父的靈修,我們又可體會到何以《師主篇》沒多談內在心靈的神祕經驗,而只專注在「煉淨」(Purification)、隱修生活和修德行方面。

主動默觀與感召默觀

  行文至此,雖然說過了《師主篇》的靈修所屬的傳統,但我仍未回答之前的疑問:《師主篇》在神祕主義著作中的定位。要拆解這個問題,首先我們需要認識神祕主義著作中常談的默觀有什麼種類。根據牟敦在《隱修士牟敦悟禪》(Inner Experience)中分析,簡單地說,默觀有兩種。第一種行動/主動默觀(Active Contemplation),是我們主動地透過一些人為的努力,配合恩寵的協助,準備自己迎接偶然、不可測的被動/感召默觀。第二種被動/感召默觀(Infused Contemplation)則完全不由我們控制,完全無法努力得來,是天主主動行動中的神人結合(第五章)。我想,若提起神祕主義和默觀,一般的理解會傾向感召默觀,畢竟它比較有神祕的感覺。或許我們容易對默觀有一種,如牟敦說的,諾斯底式(gnosticism)的錯誤想像:神祕、不食人間煙火、仿如天使不受物質、情慾玷污的靈性優越狀態(Contemplative Prayer, p.xxxii)。但牟敦提醒我們,默觀是簡單又謙遜的,不應誇張、扭曲、看它過份偉大,以致視它為獲得幸福與完美的魔術或捷徑。它的謙遜就在於需要經過主動默觀的那種踏踏實實的捨己苦修(《隱修士牟敦悟禪》頁210)。而《師主篇》的靈修就是屬於主動默觀,或者應該說,它是主動默觀的代表作。因它是其中一種默觀的靈修,這樣我們可以理解何以它被視為神祕主義的著作。

  雖然我似乎已經回答了《師主篇》作為神祕主義著作的身份疑問,但我還想多談點主動默觀的重要性,致使我們知道《師主篇》在神祕主義著作中如何不可或缺。

主動默觀的方式

  在談重要性之前,容我簡單說說主動默觀的呈現與方式,這有助我們了解《師主篇》的內容。主動默觀(Active contemplation)是以行動生活(Active life)來迎接默觀,而行動生活是一種苦行修德的生活。常出現在靈修經典中的「德行」或「修德」(Virtue)一詞,按艾爾雷德(或譯愛萊德,St. Aelred of Rievaulx)的意思是,一種包含齋戒禁食、守夜、勞動工作、閱讀、祈禱、保持清貧等等的生活(Contemplative Prayer, p.51)。這種生活正是隱修院過的生活,牟敦在《尋找天主》中明確說到,聖本篤是為他那時代的行動生活(苦修生活)立會規(頁95),即是說,隱院中按照會規過的整個生活模式都是行動生活,包括隱院中的祈禱。朋都.埃瓦(或譯伊域格屈, Evagrius of Pontus),若望.伽仙的師傅,指日課或聖詠頌禱(psalmody)是行動生活的工作(Contemplative Prayer, p.24)。而牟敦亦指出參與彌撒是主動默觀的重中之重,基督徒進入感召默觀最平常的方法,就是透過領聖體的恩寵(《隱修士牟敦悟禪》頁120-121)。無怪乎《師主篇》以精彩講論聖體聖事的靈修作為最後一卷書,原來是以最強的主動默觀作結。因著前面說過《師主篇》整個內容都是隱修生活的靈修,而隱修院過的生活都是行動生活,認識這種生活對默觀的作用,即能了解《師主篇》何其重要。

默觀是行動的結果

  行動生活有什麼作用?簡單地說,就是領人壓服自己的偏情,從貪戀世物、易於犯罪的狼狽中解放出來,使整個人受精神的控制,內心平安、純潔,心靈準備好作默觀祈禱(《尋找天主》頁96)。抽象點說,行動生活幫助人從依賴假象、娛樂、對談、事業等外在事物取得滿足,轉為在精神活動上獲得內在滿足(《隱修士牟敦悟禪》頁115)。美感點說,行動生活是為了達致至高的自由或精神自由的生命頂端,一種靈魂臣服於眞理與聖神的創造性自由(《隱修士牟敦悟禪》頁228, 233 )。雖然行動生活的目的是默觀,但它本身不是可有可無,而是必須的,是默觀的必要條件。牟敦闡述塞力的伯鐸(Peter of Celles)的思想時說得好:「缺少德行,就不會有真正和持久的默觀;缺少紀律的操勞,就不會有愛中的憩息。」(Contemplative Prayer, p.37)牟敦又指出:「根據基督宗教的密契主義傳統,一個人若是一直陷於外在自我的先見或慾望之中,將永遠無法發現自己的內在中心並認識天主。」(《隱修士牟敦悟禪》頁44)即是說,行動生活必須先行,為默觀預備道路,若缺少它的「煉淨」,將一定不會有默觀的可能。所以我們也可以理解,默觀是行動的結果。這樣,我們可以體認《師主篇》這部以行動生活、苦修生活、主動默觀為靈修的經典,因著行動生活是默觀的必要條件,那麼《師主篇》亦是神祕主義著作中不可或缺的一部經典。

默觀不能抽空行動

  行動生活對於默觀的必要性,當然不僅為說明《師主篇》的地位,更重要的是,當默觀抽空脫離行動生活時,便會進入嚴重的錯誤。這是牟敦在多本著作中都在叮嚀的事,因此我也想在此一提。那個錯誤叫作「寂靜主義」(Quietism)。牟敦提醒一些閱讀神祕主義著作的人,若他們不理解所讀,很容易有一個試探,就是他們會以為能以停止活躍來自動進入默觀(by ceasing to be active one automatically enters into contemplation)(Contemplative Prayer, p.70)。這個試探叫默觀不需要行動生活的煉淨,叫默觀成為一種達到完美的魔法,彷彿閉上眼睛就會自動天人合一,所以它是一種廉價的默觀(套用潘霍華廉價恩典的概念)、虛假的默觀,只會停止所有祈禱,將人困在自製的自我黑暗中,不僅毫無用處,還會助長驕傲,自以為靈修大師。所以,我們還是多讀《師主篇》,體會隱修傳統之美,培養愛天主在萬有之上的心,先以主動默觀、行動生活的靈修學習踏實地修德行,謙遜的走靈修旅途。

作者:小德蘭 (不是聖人小德蘭,而是渴望成聖,以小德蘭為模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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