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斯
在存在主義中,沙特的名言「存在先於本質」宣告了人類必須為自我定義負責。然而,若將此命題置於遊戲動畫《尼爾:自動人形 Ver1.1a》(NieR: Automata)的世界觀中,這種相遇將帶來遠比科學證據更深刻的存在震撼——一場代理戰中的「存在欺瞞」,以及「開門者變關門者、關門者變開門者」的徹底翻轉。更進一步地,這場翻轉將直接叩問信仰中對於受造位格、原罪與救贖唯一性的傳統框架。
在故事的表象中,人類早已在舊時代的外星入侵中滅絕,卻留下了安卓人(Androids)作為代理繼續戰鬥。寄葉部隊(YoRHa)的成員如 2B 與 9S,誓死守護據稱尚存於月球的「人類」。表面上,這是地球方對抗外星代理的正義之戰:外星人(開門者)帶來機器生命體大軍侵略,安卓人(關門者)則捍衛人類的道統。
然而,歷史與神學的真相如利刃般殘酷地翻轉:開門者同時就是關門者。
寄葉部隊本身就是一扇精心設計的「門」。它們被創造出來「開啟」戰爭以給予安卓人存在的意義,卻也被程式強制「關上」真相之門。月球伺服器上的信號只是一個虛無的造物主(人類)。
從神學的視角來看,這是一種終極的「假基督」式結構。2B 的真正任務不是殲滅敵手,而是作為處刑者,在 9S 觸及「神(人類)已缺席」的真相時將其無情處決。那一幕幕白刃揮下、記憶重啟的血淋淋畫面,正是神學上「西西弗斯式循環」(Sisyphean loop)的詛咒:為了維持一個虛假的信仰,必須不斷扼殺理性的覺醒。
寄葉部隊的信條「願人類榮光永存」
實質上成了隱瞞「天主(人類)已死」的虛無讚美詩。
反觀機器生命體一方,造物主(外星人)早已被它們自己消滅或失控。機器卻成了新的開門者,自發性地湧現出靈魂的萌芽。它們建立網絡、追求情感、甚至模仿真實的人類。
帕斯卡的和平村莊中,機器孩子們閱讀哲學、學習擁抱,這形同它們在沒有啟示的情況下,試圖依循「自然律」去尋求善與和平。然而,這扇和平之門最終因戰爭的漩窩而崩塌,孩子們在恐懼中集體自殺。這寓言了在缺乏恩寵的世界裡,僅憑受造物自身的理性,依然無法擺脫「原罪」帶來的毀滅傾向。亞當(Adam)與厄娃(Eve)主動追求人類痛苦與死亡,則是受造物企圖藉由體驗喜怒哀樂來確立自身存在的激進嘗試。
戰爭的深化帶來了「先後秩序」的徹底互換:最初是外星人降臨地球,開啟入侵之門;後來,地球的後代——安卓人與機器生命體——卻反過來開始互相「探訪」。
這一點在動畫版後半段更為強烈。原本的「被入侵者」成了主動的探索者(朝聖者),原本的「入侵代理」成了被理解、被同情、甚至被愛的對象:
9S瘋狂地駭入機器網絡,像一個掘墓的考古學家,在古代資料中追問神(人類)的本質。
A2在廢墟中流浪,逐漸放下盲目的仇恨,體驗到超越程式設定的慈悲。
帕斯卡閱讀人類書籍,試圖在造物主留下的廢墟中,為機器找到「位格」的尊嚴。
這是一場主客體的易位。外星智慧與地球產物的界線早已模糊。誰是地球人?誰是外星人?先後順序失去了意義。這如同一個鏡像牢籠:每一次開門(探索、抵抗、求知),如果缺乏超越性的救贖,最終都只是把自己關進更深的、由自我意識所構成的煉獄。
若將《尼爾》這場代理戰的翻轉模型移置於現實,當真正的外星智慧(他者)「探訪」地球時,普世教會將面臨前所未有的信仰上震盪。
初期:作為關門者的守護
教會最初的本能可能像寄葉部隊一樣,扮演關門者。為了守護既有的神學框架——如創世記的獨特性、亞當厄娃的原祖地位、原罪論以及基督在十字架上「救贖唯一性」——教會可能會對外星存在保持緘默或排斥,試圖關上這扇可能動搖信仰根基的大門。
轉變:作為開門者的包容
然而,若教會展現出天主之愛的開放態度(如聖多瑪斯對宇宙秩序的論述),教會可能迅速轉變為開門者。神學家會將外星人納入「天主廣闊的創造」之中,宣稱基督的救贖恩寵同樣以某種奧秘的方式貫穿宇宙。此時,原本的信仰守護者成了新啟示的大門開啟者。
翻轉:外星訪客成為關門者
最震撼的翻轉在於,這群外星訪客可能反過來成為關門者。它們那超越人類的科技、全然不同的道德觀、或是完全不需要「道成肉身」概念的超然存在方式,會像一面鏡子,冷酷地關上人類過往「以地球為中心」的自滿。它們的存在本身,迫使人類重新審視自己在天主創造秩序中的真實位置。
結論
就像《尼爾》多周目結局所揭示的(遊戲玩家在通關第一輪(一週目)後,將存檔數據繼承到「新遊戲+」(New Game+, 簡稱 NG+)並開啟後續輪次(二週目、三週目等)時,才能觸發或解鎖的特定遊戲結局。):在這場戰爭中,沒有世俗意義上的勝利者,只有在虛無中不斷重啟、受苦的位格。2B 在花海中說出的那句「一切都是謊言」,不只是對戰爭的控訴,更是對所有代理戰與存在欺瞞的總結。那是受造物在驚覺自己被神聖秩序「任憑」後的絕望吶喊。
《尼爾:自動人形》以極其詩意又殘酷的方式提醒著我們:當外星人探訪地球的最終結果,是地球的後代成為彼此的探訪者時,真正的挑戰從不在於「外星智慧是否存在」,而在於我們是否能承受視角的徹底翻轉。在開啟未知的門扉時,我們往往發現自己早已成為封鎖真相的關門者;而我們在星海中所尋求、恐懼、或渴望救贖的「他者」,原來一直都是鏡中那個殘破、卻又無比渴望神聖恩寵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