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錦言

廣東有句俗話「食白果」，大有徒勞無功或者白忙撲個空的狀況，然而，白果的「媽媽」，銀杏樹殊不簡單，據悉銀杏在地球存在超過兩億年，被稱作「活化石」，東方文化更視銀杏為吉祥物，能驅邪也有避災功用，如在日本寺廟、庭院就大量種植很常見，而銀杏的生物特性是，在惡劣環境下生存力極強，具長壽、堅韌和希望的花語，若追求耶路撒冷的生命生活，一點一滴地堅持，何懼「食白果」之有……

銀杏，還動了匈牙利導演伊迪高．安怡迪的凡心，其新作《寂靜的朋友》(Silent Friend)以獨特有趣視角，詩意畫意，不盡不實的實驗思維，向觀眾訴說一棵1832年，已在德國大學生長的銀杏樹的故事，片末字幕，把電影中植物的名稱，一一羅列，突破人類自我為本、唯一存在，是世界中心的驕傲。故事簡單也不簡單，當全世界在喋喋不休，議論人工智能的發展與憂患，模稜兩可之際，導演卻尋覓原始的心，與觀眾回歸在起初，把視線轉向人與植物(寂靜的朋友)的特殊友誼，還為植物擁有智慧可能而剖白，她沒有忘掉人與人、與樹、與大自然、與生態系統，有機地具內在關係，可聽過梅村那首《一棵樹的葉》：「我們同是樹上一片葉」?在主跟前，沒有受造物是孤島，彼此命運共同。

透過剪接交織，那棵1832年的銀杏，橫跨上下百餘年，穿插三個年代往事：1908年，女學生Grete打破權力與性別束縛的既有制度，成為德國這所大學植物學系，首次取錄的女性；1972年，務農學生Hannes，從宣稱不喜歡植物，到暗戀以天竺葵做實驗的女生，最後接手研究照顧，竟與天竺葵交上朋友，天竺葵還為他開門，看似荒誕卻意識植物的感應力，惹人回人微笑心；2020年COVID前夕，香港腦神經學家權威TONY王教授，遠赴德國主持研究，卻因疫情爆發和封城滯留校園，被庭園中老銀杏吸引，孤寂中他嘗試實驗，透過神經科學技術與老樹展開交流，獲得意想不到的結果。

《寂靜的朋友》圍繞老銀杏所生，上述連串片段，向世界探索人與自然，疏離中又帶溝通盼望的那份連綿不絕，彼此呼應緊扣，千言萬語以不同的影像語言和剪接策略，黑白與彩色影片交替著歷史進程，也為錦言，剛完成的社會倫理課程，提供天主教社會訓導思考練習與覺醒，是創造與珍惜環境議題的當頭棒喝，世界確實是身體的延展，尤如人是基督的肢體，1908年黑白片段，揭示女性被男性排斥甚至貶抑，叫人思索人性尊嚴，兩性平等與女性角色，又面對COVID期間封城及防疫限制，令人顧慮相關措施，能否平衡「保護生命」、「大眾福祉」與「保障信仰生活與人權」等立場，內容豐盈，儘管幾近三小時，電影也很快過去。

但始料未及，有觀眾評論電影非常悶蛋，要不是梁朝偉，根本難在香港上映，錦言頗不以為然，電影從Zoom In一粒種子，到Zoom Out展示金黃銀杏的璀璨結束，首尾呼應，意境內涵美得不可方物。如開宗明義利用顯微鏡頭，配以縮時和音效，短短數秒生動親密呈現，一粒小小種子，發芽而成長過程，捕捉肉眼不易察看的生命維度，畫面澎湃，深刻表達大自然生機與生命力，全神貫注，在影院漆黑和寧靜中，深深觸動信仰神經，情不自禁，圖像化地念記天主創造天、地、人、物，那真、善、美境界，「事就這樣成了」、「天主看了認為好」的小聲音不絕；畫面又時而緩慢或沉默，多次帶你徘徊植物園，既體味老銀杏在靜觀，見證永恆與生命的延續和流轉，突顯人的短暫與渺小，如一句充滿哲思的對白，大意「練習試著想像自己是一棵樹，不要急著表達，不要忙著反應，僅僅是存在，僅僅是感受」，更惹感悟與遐思，抽離喧囂，靜而生動，體現萬物背後那創造生命的偉大，當能從心聆聽親近天主。

若望福音15章，耶穌以葡萄樹和葡萄枝的比喻，解說天父是一切根源，憑著愛，祂與世界關係更形密切，導演打破局限的宣告，人與人、人與植物、人與自然環境及至與宇宙連結，有形地演繹「你在我內，我在你內」關係的超越，在生活生命中，由內而外，流露這發掘和尋找的動力和目的，我信，就是拉內神父說的，人處於「超性生存基本狀態」，處於與天主的本質聯繫之中的呈現。實在，每一時代也有局限與雜音，時代進步未必擁有幸福感，世界面臨的不確定性、誘惑及阻撓更多更形複雜，溫水煮蛙，不同世代危機仍重重，不妨從心出發，默想耶穌以大司祭的身份，為世界「你在我內，我在你內」，合而為一而祈禱(參閱若望福音17章)，在祂內，我信，也只有如此，彼此共融共生，分享相通，才獲得保證和保障，秘訣在不住堅持。

實不相瞞，錦言喜歡梁朝偉，早自《悲情城市》，但事實並不知也非因影片有其裸露而入場，對這畫面，影評有不同說法：有指是靈性覺醒、有說描述與母銀杏在雨中交媾、有形容是演技突破、有道是感知樹的喜悅、有認為帶出擁抱大自然意義、有表示再度為藝術「奉獻」自己，對「與樹完全連接」這終極解讀，導演認同並解說，主角正在努力進入影片開始時，提及嬰兒的心智狀態，與萬物融為一體，回歸生命本源，不與世界分離。錦言贊成赤裸，是去除社會身份、包袱，若成年人做到放下世俗，理智退而牙牙學語，變回孩童般依賴和敏銳，就能回到在起初，不難奔向主懷，梁朝偉赤裸樹下，張開雙手盈盈笑意，大有我找到了，再拾「事就這樣成了」、「天主看了認為好」、「完成了」，愛情不能息止的奧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