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斯
香港電影《我阿爹想旅行》與日本動畫《比宇宙更遠的地方》雖然來自不同文化背景與敘事類型,一部聚焦於父女在生命最後階段的同行,另一部講述少女遠赴南極追尋母親足跡的故事,但兩者皆以「遠行」作為核心意象,並共同觸及死亡、離別、記憶、修和與希望等人生課題。若從天主教末世論的角度觀看,這兩段旅程所關注的並不只是地理上的移動,而是人在有限生命之中如何面對失去,並在愛中尋找生命最終的意義。
天主教所理解的末世論,並非單純指向世界末日或災難性的終結,而是關乎人的最終歸宿。我們相信,人受造是為與天主共融;死亡不是生命的毀滅,而是通往圓滿生命的門檻。因此,末世論的核心並非恐懼,而是望德。人在面對生命終結時,所期待的不是虛無,而是在天主之內獲得圓滿的完成。
《我阿爹想旅行》的故事由醫院病房開始,並以一段充滿想像色彩的旅程貫穿全片。片中的醫院祈禱室尤其值得留意。它不僅是醫療空間中的宗教場所,也象徵人在面對生命有限性時,重新整理自己與天主、與親人關係的重要時刻。當治療已無法改變死亡逐漸臨近的事實,父女所追尋的便不再是痊癒,而是如何好好地活過餘下的時光。
從信仰角度而言,這段旅程使人聯想到教會對淨化歷程的理解。我們認為,人最終與天主相遇時,需要讓生命中尚未圓滿的愛得到淨化與完成。因此,電影中的公路旅程雖不能直接等同教義中的煉獄,卻具有深刻的象徵意義。父親逐漸放下內心的遺憾與牽掛,女兒也慢慢接受自己的有限與無力。在彼此陪伴與傾聽之中,兩人完成了重要的修和。旅程所帶來的改變,不是身體的痊癒,而是內心的平安。
《比宇宙更遠的地方》則以另一種方式呈現類似的歷程。小淵澤報瀨多年來始終無法走出母親在南極失蹤所帶來的傷痛。她執意前往南極,看似是在尋找母親留下的痕跡,實際上是在尋找面對失落的方法。然而,這部作品並不只是關於報瀨一人的故事。四位少女各自帶著生命中的缺口踏上旅程:玉木真理害怕平凡而後悔的人生,三宅日向背負著被朋友背叛的傷痕,白石結月長期活在偶像工作的孤獨之中,而報瀨則無法放下失去母親的痛苦。她們跨越海洋前往南極的過程,也是一段學習信任、接納與彼此扶持的過程。
從基督宗教的眼光來看,人也是在朝向天主的旅程之中逐漸被轉化。生命的成長並非發生於終點,而是在與他人同行的過程之中。四位女孩並不是抵達南極之後才有所改變,當她們決定踏出熟悉的生活、回應內心深處的召叫時,改變其實已經開始。
當報瀨終於抵達母親工作過的基地,並看見那些多年來從未被閱讀的訊息時,她不得不真正面對死亡的事實。動畫中最令人動容的一幕,是她打開母親遺留下來的手提電腦後,過去數年間寄給母親而始終得不到回覆的電子郵件瞬間湧現。數百封未讀訊息接連出現在螢幕上,使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母親再也無法回應自己的呼喚。那一刻,她終於與死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