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熹
那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早晨,我從住所的十五樓乘電梯下樓。電梯內沒有其他乘客,寂靜如常。當電梯在九樓停下,門打開,我看見一位長者伯伯站在門外。 我向他說了聲「早晨」,他沒有回應。電梯繼續往下行,我瞥見這位伯伯明明進入了往下的電梯,手指卻不停地按著「9」字按鈕,而這正是他剛離開的樓層。 這矛盾的行為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唯有開口問道:「伯伯,你到底想去邊?」他回答:「9樓。」於是我協助他按了九樓,但沒有深究。直到電梯抵達大堂,伯伯又跟隨我往大閘的方向走,我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與他對話。可惜,伯伯的說話內容斷續而重複,時而指向大馬路說「嗰邊」,但又突然轉身欲返電梯。 我意識到伯伯可能無法獨自安全外出,就在糾結該如何處理之際,保安員適時出現,並示意接手。 我雖將伯伯交託予她,心中既釋然但也困惑了一整天:我該負責到什麼程度? 守到有人接手便算盡了本分,還是做得不夠該陪伴至上樓?
一個月後,在同一屋苑再次遇見伯伯,但這次有一位其實早已認識的女士緊隨他,只是我從不知道她就是伯伯的太太。 交談中得知伯伯患有認知障礙症,曾有獨自乘地鐵遠至荃灣方被尋回的紀錄。 這一切喚醒了我與昔日同樣患認知障礙症的外婆。外婆的情緒飄忽不定,時而平靜如水,時而焦躁不安。 當時的我,雖能努力保持冷靜與溫柔,但難免會因為眼見家庭看護為了降低意外或走失的風險而縮減她的活動空間,甚或忽略她一切不合邏輯的對話,以換取安寧而十分懊惱。然而,這太太全然的從容,沒有一絲焦慮或嫌惡,一邊與我說話,視線卻從未離開丈夫,細緻地承接他每一個細微動作,令我由衷敬佩。 眼前這位妻子以不帶控制的姿態,徹底實踐了何謂「照單全收」,猶如天主全盤接受了我。這份與患者(罪人)同行,拓闊了我對陪伴的理解。
母親多年來以身作則教導我「睦鄰」的重要。伯伯的迷惘、妻子的從容、保安員的援手,甚至自己內心的掙扎,都似一幕幕被精心安排的恩典,邀請我在其中辨認基督的容貌、尋找祂的臨在。正如瑪竇福音所述:「凡你們對這些最小兄弟中的一個所做的,就是對我做的。」(瑪25:40)原來只要平日用心覺察,不論在電梯、大堂還是街角,都能發現基督正隱藏在不同的人身上,靜候我們回應。 同時,每當我渴望祂的救援時,祂的應許又總在不遠處,因為「凡呼號上主名字的人,必然獲救」(羅10:13)。好像保安員的及時出現,讓我如釋重負,認定那是「天主派來的救援」。 後來重讀慈善的撒瑪黎雅人比喻,又提醒了我,撒瑪黎雅人在照料受傷者後,將其交託予店主,囑咐「不論餘外花費多少,等我回來時,我必還給你」(路10:35),闡明了真正的關懷是需要天人合作,連結資源,信任天主也會透過他人的行動成就美善。
智慧是從天主而來,讓我在混亂中看出人的真正需要,而非麻煩。 德行是從行動中鍛鍊不逃避、不逞強、不冷漠,而睦鄰,原來也可以是認出人性尊嚴的寶貴經驗。 伯伯的認知雖然受到障礙的衝擊,但奪不走「9」樓正是他避風港的記憶。朋友,那您還記得您的避風港在那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