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與藝術 · 信仰生活

花生(下)

艾利斯

從「為了任務」到真正的友情

一開始,安妮亞接近達米安,主要是為了協助洛伊德完成「梟行動」。在她的小腦袋裏,只要和達米安成為好朋友,甚至打入他的家庭圈子,父親的任務便會順利完成,世界也可能因此得到和平。

當然,實際情況沒有那麼簡單。

達米安表面上驕傲、好勝,也十分在意自己的身分,但他的內心其實非常孤單。他渴望得到父親的認可,又不願讓別人看見自己的脆弱。因此,他的驕傲就像一層保護外殼,幫助他收藏內心的不安。

安妮亞雖然能夠讀心,卻不代表她完全懂得別人的感受。她可以聽見達米安心裏在想甚麼,卻仍要透過相處、誤會、道歉和合作,才能逐漸理解他。

知道一個人的想法,並不等於真正理解一個人。真正的理解需要時間,也需要耐性、信任和陪伴。

在伊甸學院舞會的相關情節中,安妮亞嘗試把自己能夠讀心的祕密告訴達米安。即使達米安沒有完全相信,這個行動仍然很有意義。安妮亞第一次嘗試向同伴表露真正的自己,不再只是為了任務而接近對方。

她最初接近達米安,是「為了任務」;後來,她逐漸在意達米安是否孤單、是否受到傷害。達米安最初非常在意自己的身分與面子,後來也漸漸願意關心和保護別人。

兩人的關係因而由帶有目的的接近,逐步走向更加真誠的友情。

由於安妮亞與達米安仍是年幼兒童,較合適的說法是,他們之間存在純真的友情、朦朧的好感,以及成長中的彼此關懷。達米安的臉紅、尷尬和保護行為固然可愛,但不必急着把它們解釋成成年人的愛情。

讓他們先好好上學、學習交朋友和一起吃花生,才是對角色成長較自然的理解。

他們的關係也讓我們看見,真正的友情不是利用別人完成自己的目的,而是逐漸學習尊重、聆聽和關心對方。人只有走出自我中心,願意承擔責任並尋求別人的益處,才能建立真誠的關係。

這個轉變看似微小,卻是人成長的重要一步:由「這對我有甚麼好處」,逐漸走向「我可以為你做甚麼」。

不是人物配對遊戲

安妮亞與達米安的友情,以及佛傑一家逐漸建立的家庭關係,都讓我們看見信任、接納與共融的價值。如果進一步從基督信仰反省這些關係,便需要避免把故事人物直接套入至聖聖三的奧蹟。

當我們以神學閱讀流行文化時,很容易嘗試把故事人物逐一對應為聖父、聖子和聖神。這種方法看似有趣,卻容易把至聖聖三的奧蹟過度簡化。

天主不是三個彼此合作的神,也不是同一位天主戴上三個不同的面具。天主只有一個,卻具有聖父、聖子及聖神三個位格。三個位格同一本性、同一光榮、同一永恆,彼此有別,卻從不分離。

因此,不應把佛傑一家逐一對應為聖父、聖子和聖神,也不應把他們的家庭關係視為至聖聖三的複製。

較合適的理解是,至聖聖三是一切愛與共融的終極根源。人間真實的友情、家庭之愛與彼此接納,可以有限地反映天主之愛,卻不能完全表達天主的奧祕。

這種理解不需要在人物與聖三位格之間進行配對,而是邀請我們在故事的人際關係中,看見愛、共融和自我交付所留下的痕跡。

佛傑一家

父親是間諜,母親是殺手,女兒會讀心,家中的狗還能預見未來。佛傑一家幾乎不可能被視為一個普通家庭,也不能直接被視為基督徒家庭的典範。

然而,這個充滿祕密和意外的家庭,三位成員在共同生活中學習照顧、聆聽、寬恕和承擔,也逐漸明白家人不是完成任務的工具,而是值得珍惜的人。

洛伊德口中仍然說着「一切都是為了任務」,但他愈來愈在意家人的安全與感受。約兒最初只是需要一段表面上的婚姻,後來卻真心希望成為稱職的妻子和母親。安妮亞知道很多不能說的祕密,也知道這個家最初並不真實,卻比任何人都努力保護它。

他們讓人看見,愛不只是一種溫暖的感覺,也包括日常生活中一次又一次的選擇。

愛可以是準備一頓不太成功的晚餐,可以是陪伴孩子面對考試,可以是在對方失敗時不離開,也可以是在危險中毫不猶豫地保護家人。

家庭的真實,不只取決於它如何開始,也取決於其中的人是否願意持續選擇彼此。佛傑一家最初是因為各人的需要和目的而建立,但在共同生活中,他們逐漸由「扮演家人」走向「成為家人」。

結語

劇中安妮亞是最喜歡食花生的,而花生的外殼有些堅硬,內裏卻藏着生命與滋養。故事中的人物也是如此。他們以任務、身分、驕傲和祕密保護自己,害怕別人看見真正的內心。

洛伊德以任務掩飾關心,約兒以身分隱藏不安,達米安以驕傲保護孤獨,比利則讓悲傷被憤怒和仇恨包圍。即使是能夠讀心的安妮亞,也害怕別人知道自己的祕密後不再接納她。

可是,當這些外殼在信任中慢慢打開,他們便開始發現,真正的和平不只是成功阻止一場戰爭,也包括讓身邊的人被看見、被聆聽、被接納和被愛。

安妮亞沒有以力量征服比利,而是喚醒他的良知;她也不再只是為了任務接近達米安,而是逐漸學習真正關心一位朋友。佛傑一家原本只是由謊言和需要臨時拼湊而成,卻在一次又一次的選擇中,慢慢成為彼此真正的歸屬。

世界和平或許是一項非常宏大的任務,但它往往從很小的事情開始。

有時是一句真心的道歉,有時是願意聆聽另一個人的痛苦,有時是選擇不把別人當作工具,有時則只是與家人坐在一起,分享一袋的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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