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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主能做到,創作能做到,人類做不到(下)         

艾利斯

五、天主的無限之愛與人類婚姻的排他性

此時,一個邏輯上的詰問必然浮現:

既然天主是具有理智與意志的神聖位格,為甚麼祂能同時給予每一個人毫無保留而完整的愛,人類的婚姻之愛卻必須具有排他性?

我們又應當如何理解多人之間的集體互動,例如四個人一起觀看電影?既然人能夠同時與多人分享快樂,為甚麼婚姻不能同樣容納多個人?

1. 天主的無限性與人類的有限性

天主並不是宇宙眾多個體之中最大、最強的一個個體。祂是自存的存在本身,是一切存在的根源。天主不受物質肉身、時間與空間的限制。祂並不像人一樣,在過去、現在與未來之間流動,而是超越時間,活於永恆的「當下」。

人類的愛之所以受到物理與時間的限制,是因為我們是有限的受造物。我們活在線性時間之中,陪伴了A,便可能無法同時陪伴B;專注於一個人的需要,亦可能暫時忽略另一個人的需要。但天主是無限的愛之源頭。祂的愛不會因為賜予所有人便被稀釋,也不需要在眾人之間重新分配。

正如聖奧斯定的說法:「天主愛我們每一個人,就好像世界上只有那一個人一樣。」天主能夠對每一個人給予完整而不被分割的愛,並不是因為祂擁有比人更多的時間,而是因為祂的存在方式根本不同於受造物。

因此,天主對人的愛不能直接被用來為人類的多配偶關係辯護。天主的普遍之愛源於祂的無限性,人類婚姻的排他性則源於人的有限性,以及婚姻作為生命盟約的特殊本質。

2. 「共同看電影」與「婚姻」的存在論差異

為甚麼人類不能擁有多位配偶,卻可以四個人一起觀看電影?

這個問題觸及不同層次之愛的區分。

情誼與兄弟之愛

四個人一起看電影,所滿足的是一種建基於共同興趣、共同目標或共同真理的情誼。

在這個活動中,電影是一個「第三客體」。眾人的目光並不是彼此排他地凝視,而是並肩投向銀幕。這種關係不要求生命總和的交付,也不涉及婚姻中的肉身契合與永久盟約。

情誼之愛在本質上具有開放與分享的特質。參與的人越多,團體共融的喜樂未必因此減少,反而可能增加。這就如同無數人在天國共同瞻仰天主,並在諸聖相通之中彼此分享喜樂,卻不需要建立排他的佔有關係。

婚姻之愛

婚姻卻不是眾人並肩面向一個第三客體,而是兩個位格彼此面對面的完全交付。

婚姻所要求的,不只是共享某種興趣、活動或價值,而是將整個人的生命,包括身體、時間、家庭、責任與未來,無保留地交託給另一個人。

在受造物的限制下,這種生命總和的交付具有唯一性。它之所以排他,並不是因為愛本身狹窄,而是因為人無法把同一份完整而唯一的婚姻盟約,同時交付給多個對象。

當四個人一起觀看電影時,他們所呈現的是一種開放的共融;當夫妻忠守一夫一妻的盟約時,他們所呈現的,則是天主對個體靈魂那份專一、忠信且具有救贖性的盟約之愛。兩者都是愛,卻屬於不同的存在層次,因而不能彼此替代。

結論

綜上所述,輕小說作者在《無職轉生》中設定一個容許多配偶制存在的異世界,在藝術創作與文本倫理的層面上,並不存在必然的問題

作者是在進行「世界觀的描述」,而不是向現世的人類頒布一條應當遵守的道德規範。虛構世界中的人物與婚姻關係,首先是審美與思想上的投射。在現實生活中,並沒有任何一個具有絕對尊嚴的人類位格,僅僅因為這些虛構設定的存在而必然受到實質物化或傷害。

因此,這場思辨最終把我們引向一個關於存在、藝術與現實的命題:

天主能做到

因為天主具有無限的超越性,並不受線性時間、物質空間與肉身條件所限制。祂活於永恆的當下,能夠同時對所有受造物給予完整而毫不稀釋的聖愛。

祂愛每一個人,都如同只愛那一個人一樣。

文藝創作能做到

因為文藝創作是一種近乎無限的想像空間。創作者作為「次創造者」,能夠暫時抽離現實中的資源競爭、時間限制與情感內耗,描繪多個位格之間真誠、不嫉妒而彼此託付的關係。

藝術可以把現實中彼此衝突的願望,放置於同一個具有內在一致性的虛構世界中。它能讓我們看見,即使一個關係在現實制度上並不可取,其中仍可能存在犧牲、忠誠、感恩、責任與真實付出等「善的碎片」。

我們不需要,也不應當因為作品中的婚姻形式不符合現實的自然律,便抹殺文本中所有真誠的情感與付出。

現實中的人類做不到

因為人是有限的肉身受造物,受到線性時間、空間限制與原罪偏情的影響。

人在現實中若嘗試複製多配偶制度,往往會產生結構性的不對稱、情感與資源的分配、權力關係的失衡,以及不同配偶之間的比較與競逐。這些問題並不能單憑主觀上的善意與包容徹底消除。

因此,多配偶關係即使在文藝作品中能被描繪得和諧而動人,在人類現實中仍可能導致人格的物化、家庭秩序的失衡,以及婚姻盟約意義的崩解。

網絡上部分謾罵者的盲點,正在於他們誤以為「文藝創作能夠呈現的,人類在現實中便應當去做,或者必然會加以模仿」,從而產生了道德恐慌。

然而,藝術的任務並不只是複製現實,也不是為現實制定法律。它可以讓人觀看一種不可能的愛、一種未必適合落實的秩序,並藉此反思人類自身的渴望、缺陷與界限。

我們在動畫中看見魯迪三位妻子的共同付出與彼此託付,並因此受到感動,是因為我們在文藝創作之中,看見了人性渴望趨向天主那份「無限之愛」的審美投射。

但我們在現實中仍然堅守一夫一妻的神律,則是因為我們深知人類自身的有限與軟弱。

文藝創作使人瞥見無限,神律則使有限的人不致在追逐無限的途中傷害彼此。前者讓人想像愛可以走得多遠,後者則守護人在現實中真正能夠承擔的愛。

兩者並不互相否定。

相反,正因為我們能夠區分幻想與現實、審美與倫理、描述與宣揚,才既不必以道德恐慌扼殺文藝創作,也不必把文藝作品中的理想化關係,錯誤地轉化為現實生活中的制度規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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